社会

短篇小说:在波峰之上

阮孝仁 December 15, 2025 21:30

他名叫安。但他一生都不得安宁。这个名字就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,肩膀总是松松垮垮,胸口又太紧。

他名叫安。但他的生命中从未有过长久的平静。这个名字就像一件不合身的定制衣服,肩膀总是松松垮垮,胸口却总是紧绷绷的。他的童年没有喧闹的争吵,没有敲桌子的声音,也没有摔碗碟的声响。他的家安静得连悲伤都得赤脚承受。家人吃饭的时候,父亲总是埋头在笔记本电脑前,母亲则低头玩手机。他坐在他们中间,彼此之间没有丝毫的接触,但他却感到疲惫不堪,仿佛紧紧抓住一根无形的线,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屋顶。屋里的一切总是绰绰有余。椅子够用,碗碟够用,门廊上晾晒的衣服也够多。唯独缺少爱。
他19岁那年,父母坐下来宣布他们要离婚。没有眼泪,没有疑问,没有哀求;他父亲只是简单地说:
“爸爸妈妈已经尽力了。”
母亲看着茶杯,没有看他,轻声说道:
孩子,请理解我。
在一个刮着风的下午,他们搬了出去。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,像一根针慢慢地缝合着一道撕裂已久的伤口。


***

Minh họa Nam Phong
插图:南峰


他搬到海边城市独自居住。那里的夏天酷热难耐,如同煎鱼的平底锅;冬天的海风从门缝里呼啸而过,像醉汉的口哨。他从事修复老照片的工作,这是一份引人入胜的工作。他修复并重现那些逝去的瞬间。与此同时,他自己的生活却没有什么值得保存的。
那天晚上,下起了雨。雨势虽小,却绵绵不断。长长的沿海公路,昏黄的路灯稀疏地照亮着,深邃的大海,海浪轻柔地拍打着海岸,发出低语般的声响,仿佛一场永无止境的对话。正当他准备掉头回家时,他听到了什么,一声呻吟。微弱、颤抖、微弱,像是有人在绝望地呼喊。他走到椰子树下的垃圾桶旁。那里有一个旧纸箱,有的地方破了,有的地方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。雨水浸透了纸箱,纸张变得柔软而松弛。里面,蜷缩着一个小小的生物。一只小狗。
他站在那里很久。雨越下越大。他只能听到海浪拍岸、狂风呼啸,以及自己砰砰的心跳声。他想转身离开:“别惹麻烦。”他告诫自己。他的生活已经够疲惫了。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照顾自己。但是那双眼睛……我的天哪。那双眼睛就像他十九岁时站在空荡荡的房子前,手里拿着钥匙,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。于是他拿起了钥匙。钥匙很轻,他怕拿得太紧会把它弄碎。他给它取名叫“墨水”。
***
自从莫克来了,房子里熟悉的寂静就消失了。以前只能听到一个人脚步声的木地板,现在回荡着爪子的咔哒声。莫克是一只体型虽小却精力充沛的小狗,它的尾巴不停地摇着,仿佛在守护着这个世界不至于崩塌。它会在房子里跑上两三圈,最后才躺下,好像害怕一旦停下来,寂静就会重新笼罩整个房子。因此,房子里也感觉温暖了许多。
他曾感冒,高烧不退,眼皮沉重得仿佛压着石头。全身滚烫,手脚却冰凉刺骨。他蜷缩起身子,紧紧裹在毯子里。莫克依偎在他身边,贴得那么近,仿佛要填满两人之间的所有空隙。那份温暖并非仅仅来自他们身体的温度,而是来自彼此关怀的陪伴。他记得手指轻轻抚摸着莫克背部的感觉——柔软、温暖,伴着它平稳的呼吸起伏。他们之间没有言语,但他的胸口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,仿佛有人打开了一扇紧闭多年的窗户。
随后,暴风雨的夜晚来临,雷声隆隆。在这座海滨城市,雷声并非一声骤然消散,而是连绵不断、密集而深沉。每当这时,莫克总会找个地方躲起来。它会爬到桌子底下,身体微微颤抖,如同风中不断振动的琴弦。它黑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。他伸手探入桌子底下的黑暗中,寻找着它。他的手触碰到了它温暖的皮毛。莫克立刻把头贴在他的手上。他把它拉出来,轻声安慰道:“别害怕,我在这里。”
夜色渐深,暴风雨终于停歇。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两个人和一条狗的呼吸声。并非每个人都能立刻坠入爱河,但有时,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,一个重新学习如何生活、如何相信、如何敞开心扉的地方。他知道,他们无需被赋予名字,就已经成为了家人。
***
他养成了一个新习惯。每个月的满月之夜,他都会给狗狗莫克(Mực)拍一张站在海边的照片。不摆姿势,不强迫它。只是让它待在它喜欢待的地方——水边,海浪轻轻拍打着它,却不会把它冲走。拍摄角度始终如一,只是时间在变化。莫克渐渐长大,毛色由深转浅,眼角也慢慢泛灰。它原本略显紧张的表情,如今也多了几分笑容。这些照片整齐地保存在他的电脑里,他给它们取名为“家庭”。这不是艺术收藏,无需色彩校正,只是记录着平凡的瞬间。
时间流逝,如同无声的海浪悄无声息地侵蚀着沙滩。大海依旧湛蓝,微风依旧吹拂,但莫克不再像以前那样奔向海浪。它走在安的身边,身形依旧娇小,尾巴依旧卷曲,但步伐却慢了下来,变得急促,仿佛小心翼翼地感受着每一寸土地,确保自己还能站立。夜里,它睡得更多了,但睡得并不安稳:呼吸时而均匀,时而急促,然后便试图沉入更深的梦乡。它的眼睛,曾经像雨滴般漆黑清澈,如今却笼罩着一层薄雾,如同门廊外蒙着雾的窗玻璃。当它仔细观察时,却在玻璃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,渺小、遥远、悲伤,仿佛它正站在玻璃的另一边,敲着门,却不知是否有人会打开。
一天下午,太阳还没落山,它踉跄了一下。只是轻轻一绊,却足以让他心跳如擂鼓,如同被巨浪卷走的小船。他伸手扶住它,手触碰到它的背脊,这才意识到皮毛下的骨架比以前轻了许多。莫克挣扎着站起身,抬起头看着他,胸膛急促地起伏着,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它没有吠叫,只是疲惫地望着他,压抑着曾经在海浪边奔跑的狗狗最后的骄傲。他们都明白,没有人能逃脱时间的流逝。他们只能放慢脚步,并肩而行,直到不得不停下脚步。
***
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,他带莫克去了诊所。那种天气仿佛太阳被困在某个地方,找不到回家的路。医生转动扫描仪的屏幕,白光照在他的脸上,还没等他听到一个字,他就感到心脏一阵紧缩。“骨癌。已经扩散了。”医生的声音不高也不低,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仿佛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压痕。“如果你不想让它受苦……或许可以考虑安乐死。”这几个字尖锐而刺耳,像一块碎玻璃刺入他的心脏。冰冷、清晰,不留一丝希望。他没有哭。他只觉得一只无形的手在慢慢地、稳稳地、无情地攥紧他的胸口。莫克躺在那里,呼吸短促而浅,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塞进了他狭小的胸膛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时间不再以小时计算,而只以呼吸来衡量。每次他走出房间,莫克都试图站起来,想要跟上去,但它的腿却总是使不上劲,跌倒在地毯上。它没有哭泣,也没有呻吟,但它把脸转向角落,试图掩饰痛苦,不让他看到,这让他几乎难以承受。偶尔,在夜里,当房间漆黑一片,外面的海浪轻轻拍打着海岸时,莫克会发出微弱的、极其细微的呻吟。每一次,他都感觉仿佛有人在撕扯着他内心的某种东西。他抚摸着它的头,手指微微颤抖,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,仿佛在触摸某种极其脆弱的东西,他害怕哪怕只是轻轻一吹都会把它击碎。
一夜,大海异常平静。海浪不再猛烈拍打,只是温暖着沙滩。窗外的狂风也停止了呼啸,只剩下一声轻微的叹息,仿佛有人在安抚即将离去的什么东西。他和莫并排躺在地板上,只有彼此不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。他把手放在莫的头上,声音沙哑,仿佛被这寂静磨砺得疲惫不堪:“如果太疼……那就走吧。但记住,别走得太远。”莫缓缓地眨了眨眼,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,将额头贴在他的掌心。那一刻,对他来说,仿佛海浪停止了拍打海岸。
***
他把莫克埋在了海边,它生前常对着海浪吠叫,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它一生的孤独。微风吹拂,沙粒轻柔地卷起,如同天地之手抚摸着被遗弃者的背脊。那天的海浪格外温柔,没有汹涌的波涛,而是轻柔地拍打着海岸。在那轻柔的海浪中,他找到了内心的平静!
夜幕降临,房间显得异常空旷,仿佛有人抽走了它的一部分温暖。安打开相册:照片记录着同一片海域,月复一月,记录着两个默默相伴成长的生命。最后一张照片里,他依然站在那里,海水依旧湛蓝,天空依旧高远,一切都完好无损,除了他脚边的那片空地。那片空地并不喧嚣,也不咆哮,却如此尖锐,只需一眼,便足以令他心头一紧。
他依然每天下午都去海滩散步。海浪依旧拍打,微风依旧吹拂,生活依旧如常。偶尔,他会喃喃自语:“鱿鱼,你看……今天的海浪真美啊?”这个问题轻柔得像呼吸一样,无需回答,因为他仿佛听到了它就在身边。大海平静,他的心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孤寂。鱿鱼来到了他身边,无论停留多久,都完成了它的使命,将一个迷失的灵魂转化成了一个懂得如何回家的人。

刊登于《义安报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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