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将军：阿富汗政府“易手”将对世界产生什么影响？

8月15日，美国派直升机前往驻喀布尔大使馆，疏散政府工作人员。图片来源：美联社

光伏：少将，有人说，塔利班之所以迅速进攻并提前攻占阿富汗，是因为美国撤军，这是美国在中东地区的重大战略失误。您对此有何评论？

黎文强少将：从阿富汗撤军是奥巴马总统第二任期最后几年提出的政策之一，并非拜登总统执政时期才提出的。2016年，美国总统候选人唐纳德·特朗普在竞选期间向3.2亿美国人宣称，如果当选，他将从阿富汗撤军，并在上任后开始实施从这个南亚国家撤军的计划。

但困境在于如何确保喀布尔政府继续存在，不被塔利班接管或摧毁。特朗普政府已与塔利班代表进行了直接外交对话。2020年2月，双方签署协议，其中最重要的条款是美国将从阿富汗撤出所有军队，塔利班不得针对阿富汗政府进行恐怖活动，不得与基地组织、伊斯兰国等恐怖组织合作，而这支部队必须与喀布尔政府对话，走向民族和解，组建一个代表包括塔利班在内的多阶级、多派别、多种族、多力量等的政权。

2020年12月初，随着特朗普任期接近尾声，美国政府从阿富汗撤出了大部分军队，仅留下4500名士兵。当月晚些时候，又有2000名美军回国。特朗普政府的迅速撤军遭到华盛顿国会的强烈反对，两党都预测这将使塔利班面临重新夺回喀布尔的风险。然而，特朗普决心采取行动。

美国总统乔·拜登在白宫就撤出驻阿富汗美军发表讲话。拜登的团队也对塔利班最近几天的猛烈攻势感到震惊。图片：美联社

4月14日，华盛顿现任总统拜登宣布将从阿富汗撤出所有美军，撤军时间从2021年5月1日起至9月11日。如此一来，拜登政府只是延续了前任的既定政策。但由于形势紧急，拜登政府加快了撤军进程。拜登曾明确表示，来自中国的新兴挑战是美国从阿富汗撤军的主要原因之一。北京被认为是对华盛顿利益和全球地位的最大威胁，因此他们需要集中所有国内资源，加强全球联盟和朋友，并集结力量应对。因此，中东，尤其是阿富汗，已不再是拜登政府的优先事项。

就此问题而言，从阿富汗撤军是正确且必要的。然而，美国政府的错误在于，在从阿富汗全部撤军后没有制定战略，撤军过快，导致在加尼总统政府极其软弱的情况下出现权力真空。事实上，即使在政界，美国学者和媒体也对此感到惊讶。甚至在上周，一些美国学者预测喀布尔政府还能坚持5-7个月。8月12日至13日，美国政界根本无法想象喀布尔会在两天内沦陷。

阿富汗总统阿什拉夫·加尼逃往国外后，塔利班控制了总统府。图片：美联社

光伏：您能否概述一下过去20年来美国在阿富汗的介入及其直接后果？

黎文强少将：近20年前，2001年9月11日，基地组织对象征美国经济实力的双子塔发动了恐怖袭击。时任总统乔治·W·布什政府决定直接攻打阿富汗，摧毁基地组织和塔利班政权。在布什政府看来，塔利班滋养了基地组织，是一个必须被摧毁的不可调和的敌人。美国的长期目标是打击圣战势力，或者说是全球反恐战争。2001年10月，美国使用战斧导弹系统发动袭击，仅三周时间塔利班政权就垮台了。这场胜利并不光彩，但20年后，美国深陷阿富汗、伊拉克和叙利亚的反恐战争。美国历史终将有详尽的总结，但我认为，我们最初可以确定的是，美国，尤其是北约的失败。二十年来，美国在这个战场上花费了1万亿美元，如果加上对阿富汗4500名阵亡美军士兵和受伤士兵家属的补贴，总额将达到约1.3万亿美元。

更大的后果是削弱了美国，这也是美国陷入2008年金融危机的原因之一，而且美国越是在阿富汗、伊拉克和叙利亚问题上陷得深，其全球作用和地位就越下降。在美国在阿富汗不断耗费人力和财力的同时，中国强势崛起，俄罗斯复苏，从根本上改变了世界政治格局，朝着对美国不利的方向发展。如果说2001年之前，美国是一个无所不能的超级大国，实力压倒所有对手，拥有800个海外军事基地，GDP占全球21.5%，而当时中国还不突出，俄罗斯还面临诸多困难，那么到了2021年，美国的作用和地位将大幅下降，不仅在经济上，而且在军事、政治、外交上……

8月15日，英国派遣部队协助撤离阿富汗境内安全局势恶化的英国公民。图片：美联社

光伏：如何解释8月15日塔利班围攻阿富汗首都时，没有进攻喀布尔，而是要求加尼政府无条件投降？

黎文强少将：这与塔利班此前的态度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弯。我认为这有两个原因。首先，塔利班已经牢牢掌握了胜利的把握。到8月13日和14日，塔利班的兵力虽然规模较小，但质量比加尼政府那支老旧的军队和安全部队要好得多。事实上，在已经存在两年多的阿富汗政府内部，许多派系之间已经出现了撕裂和相互斗殴，这让塔利班意识到没有必要再制造更多流血冲突。其次，在过去的20年里，塔利班犯下了太多的罪行。在世人眼中，这是一个臭名昭著的恐怖组织。血债太多，现在不是犯下更多罪行的时候，他们需要向阿富汗人民，特别是向全世界展现一个友好的形象，以便国际社会日后能够接受他们作为阿富汗的正式政府。

8月16日，塔利班武装分子驾驶一辆警车停在阿富汗喀布尔哈米德·卡尔扎伊国际机场外。图片来源：路透社

光伏：目前，世界舆论对塔利班统治下的阿富汗局势十分担忧，担心未来可能爆发血腥屠杀和长期内战。对此，这位少将有何预测？塔利班又将面临哪些挑战？

黎文强少将：未来5年、10年阿富汗局势难以预测，但未来一段时间，直至2021年底、2022年初，可以预测。我认为，塔利班的本质不会改变，但他们在推翻喀布尔政府、正式掌权后，会改变对外表现，决心避免血腥屠杀，以改善过去20年的不良形象。因此，短期内不会发生报复性屠杀、血腥屠杀或内战。但塔利班统治下的阿富汗远未稳定，因为零星的冲突仍会存在，效忠旧政府的势力也仍隐藏在某处。更何况这是一个多民族国家，几百年来，许多政治力量世代对立。

塔利班政府面临的最大难题首先是经济。经过20年的战争，阿富汗已是精疲力竭。此前，阿富汗的主要经济来源是美国援助，后来又依赖毒品贩运，经济遭到重创。其次是内部政治。阿富汗社会极其复杂，有数十个不同的部落和数十支对立的政治力量。塔利班至少必须努力以和谐的方式解决内部问题，才能建立一个得到国际社会承认的合法政府。只有这样，阿富汗才能获得外部援助，恢复经济。

8月15日，阿富汗东南部加兹尼省省长官邸悬挂的塔利班旗帜。图片来源：美联社

光伏：舆论普遍认为，如果美国撤军阿富汗，中国、俄罗斯、印度、巴基斯坦等一系列世界大国和地区大国将介入取代美国。您如何评价美国撤军后超级大国的作用？

黎文强少将：从全球层面来看，美军撤离是俄罗斯和中国所希望的，因为美国在阿富汗的存在对它们不利。当然，俄罗斯已经制定了在阿富汗获得影响力和利益的计划，中国也必须有一个清晰的战略。在三大全球大国中，我认为中国比美国和俄罗斯更具优势，这体现在其经济潜力上，拥有数万亿美元的盈余财政资源——这是塔利班目前真正需要的。此外，中国还有一个战略盟友巴基斯坦——与阿富汗接壤的国家，多年来一直支持塔利班。此外，在过去5到7年里，北京悄悄地在阿富汗进行经济投资，这是美国和俄罗斯都未能做到的。到目前为止，他们在南亚国家拥有相当稳固的经济投资基础。

在地区层面，印度希望美国在阿富汗永久驻军，以遏制中亚和南亚极端圣战分子渗透到该国。事实上，美国从阿富汗撤军将是印度最大的损失。巴基斯坦也持同样的观点，但巴基斯坦比印度更有优势，因为巴基斯坦在支持塔利班20年后，与该组织保持着密切的关系。

8月16日，塔利班占领阿富汗首都喀布尔，阿富汗民众争相进入哈米德·卡尔扎伊机场。图片来源：路透社

光伏：少将，塔利班在阿富汗重新掌权会对该地区乃至整个世界产生什么影响？

黎文强少将：要说塔利班复掌政权后谁喜谁悲，持支持态度的国家或许是沙特、阿联酋、海湾国家……需要注意的是，上世纪90年代，美国攻打塔利班之前，除了巴基斯坦之外，上述国家都承认了塔利班政府，而全球都在抵制。就连土耳其也不放过插手阿富汗的机会。最难缠的是印度，其次是逊尼派占主导地位的伊朗。因此，美国撤军阿富汗后，中东局势依然错综复杂。

最终，世界格局将是这样的：在中东，美国将减少其影响力，中国将通过在阿富汗站稳脚跟、与阿拉伯世界密切合作而加强其影响力。中国将拥有更多机会和资本与美国对抗，这将是一个新的战场，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对抗，如果说之前美国是主导者，那么现在中国将逐渐取代美国。

光伏：询问谢谢将军！